我小时候就有人问我你这么活着不累啊。

 

我想得老比别人多，这种想也不是心眼儿，也不是考虑人事让行事更加周全，就是一种胡思乱想，任由着沿自己的思维方式发散开去。因着引起思考的事由不同，常想得让自己或哀愁，或迷顿，或汗颜，或幸福。。。细思起来也都好像是无端的，可感受总归是切肤般真实，所以无可避免的，挺累的。

 

我从小就有挺强烈的个体意识，从思考自己的名字、体貌、父母家庭与别人有什么不同，慢慢开始认识真实的自己。可是累与不累，是活着的整体感受，存在于人的内心，让我无法比对，所以当第一次有人这么问我的时候，我的确不知道答案。只是这问题引起了自己新一轮的“胡思乱想”，我开始观察和思考，别人都是怎么活着的。。。。后来慢慢儿的啊，我就知道自己这么活着的确就挺累的。累归累，活法哪里有得标准呢? 特受不了别人有事没事就和你说一句，你想那么多干嘛呀，你那样累不累呀，不想那么多多轻松多快乐呀。。。然后我又自个问自个，那我轻松快乐吗？轻松应该是joyful，快乐是happy，有时候想不清楚了就借英语明晰，这还是上高中的时候老梁教的办法，区分权利和权力的时候用right和power就清楚了。也还是上高中的时候，小培就说过，开怀大笑的最后是心里一阵虚空，感觉平静的感觉被透支了，并没有填进多少快乐。那么快乐到底是啥呀。

 

我妈老说，人活着要超越细碎的感觉。但我总想不明白，说是痛苦快乐成功失败，人生的种种，其实不就是一种感觉吗？爱一个人，即使具体到生活细节的同步协调，即使厚重到责任义务的同承共担，让你感到快乐的、继续爱下去的勇气和力量不还是平淡流年间不时涌起的爱着并且被爱的感觉吗？一旦一切美好的感觉都不在了，一个人孤独打理自己荒芜的人生，还有半点意义没有？我们，总是为着那点意义而活的呀。

 

想得少的人不累，可以简单的活，可以有简单的快乐。比如王葡萄吧，好赖都能活着，都得活着，人生就是干了一天活以后吃上一口白馍。这个王歌苓笔下经过《少女小渔》和《天浴》之后已然成熟的女性形象，有着最光彩照人的人性光芒，但是葡萄的活法，可不是什么人都能学来的。与其说是我选择了这样挺累的心神和活法，不如说是我不能选择的社会化过程摊派给了我这样的人生。我越长越大，越想越多，于是越来越孤独。谁让我还不争气地越来越喜欢看别人不看的书，然后还不争气地至今没有找到自己应该归属的群体，最后最致命的是，我好强显能，乐于分享，我不厌其烦地把自己千思百虑的想法一遍遍拿出来说，然后回音不是淡漠不解就是充满愚钝。然后我知道人生就是一个人生猛应战孤独。至少这是我的人生。脑子里装了太多的前现代后现代，装了太多人类福祉这种别人眼中空洞无谓的语境，装了太多越来越个色的视角和感受，我是没办法拥有简单的快乐的。所以，别对我说，快乐其实很简单这种话，快乐真他妈的不简单。

 

我恍惚也很羡慕那些可以简简单单快乐的人，几乎都是我儿时的活法了，永不复生。胡了了说过我欲望太强烈，我觉得说得挺对的。因为我自己对于自己的快乐是个什么样子还是挺清楚的，但是那里面，有太多强烈而来自妄想的东西了。我不能不承认，在这个转型的时代，在这个断裂的时代，我的虚荣和叛逆，让自己也断裂开来了。

 

曾经的生活并不轻松，有时也会把欠缺的父爱押宝一样押在爱情身上，所以几乎变态地追求完美。甚至变态到用一句话、一点感受来检验完美，比如今天，听到英哥说“葡萄其实最懂得珍重生命”的时候，我瞬间在心里手舞足蹈，可是立刻又觉得自己滑稽可笑卑劣无比。怎么办，爱情的样子我仍然画不出清晰的轮廓，曾经深信几米说的“流浪去吧 总能找到 等你的人”（ms是这样说的），现在几乎将信将疑要向现实投降了。那个穿越一百年的孤独穿越六十年的惊喜而来的英哥，现在跑到哪里去了，若不是他自己心存大志，我希望他回到一口气看完江村经济乡土中国捧着德国民法典一页书香也能活着的样子。。。而我总在这些不同的欲望面前断裂，而我总是为不完美而不甘心，而我总是不能有一个潇洒温和的好性格。我总要等到下辈子。